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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蘇海紅 和范海洋認識,是因為1998年那場洪水。

那年夏天,蘇海紅讀大四,她去哈爾濱的姨媽家小住。

沒想到,天降暴雨,松花江的水位迅速漲起來,姨媽家住的離江畔很近,首當其沖地遭了災。

姨丈 是退伍軍人,險情剛發生就去了堤壩抗洪,姨媽和蘇海紅帶著表弟出去避難,倉皇中,姨媽不小心掉進了深水坑里,瞬間人就順著水滑了下去。

蘇海紅不會水,她護著年幼的表弟,在邊上急得又喊又跳,聲音都撕扯著變了調。

恰好范海洋路過,他二話沒說就下了水,姨媽這才撿了條命。

洪水退去后,姨媽家所在的小區舉辦百家宴慶祝,范海洋也受邀參加,因為都是客人,姨媽把他和蘇海紅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。

陽光像烈酒,巨大的紅色遮陽傘下,每個人的臉都被襯得紅撲撲的。

范海洋是土生土長的哈爾濱人,前年大學畢業后,自己開了家花店。年齡相近,東北人又天生熱情,兩人很快也就熟悉起來。

因為第二天就要返校,飯后,蘇海紅去江邊吹風,范海洋也去了。

他還從地上撿了塊被江水沖上來的漂亮的鵝卵石送給她,說是留個紀念。

他還說雖有災禍,但這個城市人情溫暖,歡迎蘇海紅常來。

蘇海紅生在哈爾濱,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離婚,后來,她跟著媽媽在西安上的小學,中學到了天津,她去北京讀大學那年,她媽媽又再婚出了國。

幾個城市輾轉生活,媽媽很忙,陪她的時間少之又少,所以對她來說,城市都是一樣的,華麗卻冰冷。

現在,聽范海洋這么一說,她把那塊圓潤的石頭攥進手中,心里就有了些暖意。

北方清亮的月光下,她歪過頭看了看一本正經的范海洋,突然覺得這個胖胖的男人,還蠻可愛的。

02

很快,蘇海紅就回了北京。

大四實習季,忙忙碌碌的,那個時候,沒有手機qq和微信,通訊主要還是靠寫信或者打座機,她和范海洋雖互留了電話,但從未打過。

范海洋只給她寫過信,信里夾了照片,是在他的花店里照的,一叢五彩斑斕的花里,他笑得陽光燦爛。

作為禮貌,她也回了信,當時手邊沒有照片,她就把借書證的照片撕下來放了進去。

年底,快放假時,姨媽給她打電話,說搬了新家,讓她去哈爾濱過年。

蘇海紅從小沒少在姨媽家待過,現在自己實習有了工資,就想給姨媽送份喬遷賀禮。

她知道姨媽愛花,于是就照著范海洋給她的地址,去了花店。

冬天,店里沒什么人,范海洋也不在,蘇海紅本來只是來照顧一下生意的,所以也沒多問。

誰知,店員正在幫她記地址準備送貨,范海洋推門進來了,然后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
不知是因為冷還是緊張,他居然搓起了手。他問她:“啥時候回來的呀?”

那口氣,就像她一直就生長在這里,只是出了趟遠門而已。

沒有歸屬感的人,最喜歡回來這兩個字,瞬間,蘇海紅的心松松軟軟的。

花香纏繞在鼻尖,氣氛恰到好處,于是,她就站在那兒和范海洋多聊了會兒。

哪知,一說就停不下來,從天氣到工作,好像不管說啥,范海洋恰好都能說在她的心坎上。

后來,范海洋要退給蘇海紅花錢,蘇海紅死活都不肯要,范海洋沒招了,就說:“你不要也成,那我就代表哈爾濱人民招待你一頓咋樣。”

假期,遇到說話投機的人,蘇海紅的心情大好,沉吟了一下就答應了。

約會也就這么一次次多了起來。

吃飯逛街,去廣場散步,聽教堂的鐘聲,或者是花店打烊后,約三五個朋友,守在花店的后院里,煮東西吃,然后再看一場電影。

漸漸的,范海洋的花店里,擺滿蘇海紅喜歡的藍色機器貓,扭開電臺,是蘇海紅常聽的那個頻道,甚至大家一起出去吃飯,菜單傳到范海洋手里,他點的也是蘇海紅愛吃的菜。

有一天下雪降溫,一群人吃完飯走回家,范海洋待在店里遲遲沒出來,后來,他小跑著追上來,悄悄地往蘇海紅羽絨服口袋里塞了個灌了熱水的小酒瓶。

他說,天兒太冷,你穿得有點兒少,別凍著了。

蘇海紅獨來獨往慣了,突然被重視被陪伴,心里眼里全是感動。

03

那個冬天,因為實習已結束,蘇海紅的假期很長。

春節時,哈爾濱呵氣成霜,范海洋帶著蘇海紅去街心公園的冰場滑冰。

藍天下,她坐在小小的冰車上,怎么努力都無法前進,范海洋就過來教她。

他戴著手套的手,緊緊地握著她的,隔著厚厚的手套,蘇海紅似乎能感覺到他手里的溫度,一顆心跳得亂了方寸。

后來,再約著一起出門,向來素面朝天的蘇海紅開始注重形象。

她在房間里試衣服,怎么搭都覺得不滿意,眼瞅著時間到了,只好懊惱地隨機抓一件,套了羽絨服跑出去。

沒想到,范海洋居然也是著急忙慌趕過來的,她知道他的時間觀念很強,就說如果有要緊事可以下次再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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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海洋的臉忽然泛起了紅,他哼哧了半天,然后才說:“我說了,你可不許笑我。”

她信誓旦旦地舉手保證:“絕對不笑。”

范海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:“我今天本來借了套西裝想穿。”

話停了,蘇海紅的眼睛忽閃,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牛仔褲沖鋒衣問:“那后來呢。”

范海洋的嘴角垂下來,帶著些懊惱:“后來,西裝太小,我太胖,破了。”

蘇海紅愣了一下,然后把頭埋進臂彎里,笑到渾身顫抖。

范海洋也用手捂起了臉,笑出了淚,笑完了,他有些忐忑的,慢慢地問她,你喜歡那種西裝的嗎,如果喜歡,以后我就穿那種,等下我重新買個我的號,我看過你工作的照片,你們那兒好像都是穿西裝……

蘇海紅忍住笑,馬上回答:“不喜歡。”

“那你喜歡啥呀?”

蘇海紅沉默,她看了眼緊緊張張的范海洋,然后下了決心,她說:“……我……喜歡……你。”

都說在愛情里,女孩子要矜持,但遇到了自己認準的人,蘇海紅想大膽一點。

04

戀愛的日子,喝口白水都是甜的。

第二年三月,蘇海紅假期結束返校,范海洋去車站送她。他一遍遍檢查她的東西,又叮囑她要喝水要吃飯。

進站排隊,他拖著她的箱子,站在她邊上,陪著她一起往前走,走到實在不能再走了,他把她拉到了懷里,頭埋進了她的頭發,聲音有點兒哽咽,他說,你等我。

從未被人如此牽掛過,蘇海紅的眼眶也濕了,她重重地點頭,說好,我等你。

他們約好,等蘇海紅六月畢業典禮,范海洋來北京陪她出席,然后,他們再一起回哈爾濱。

分開的日子,他們每天都要通一個電話,哪怕只是說些瑣碎的小事,但只要聽到對方的聲音,心里就都是甜。

但到了五月,沒有任何征兆的,范海洋的電話突然就打不通了。

從無人接變成了空號,不過四天時間,蘇海紅每天都守在宿舍的電話機旁,一顆心七上八下。

終于,第五天時,范海洋的朋友給她來了個電話。

說一家工廠失火,累及范海洋的花店,他去救人,然后自己受傷進了醫院,不方便打電話,而花店的座機正好到了帳期扣費,變成了空號,范海洋怕蘇海紅擔心,就拜托了他來給蘇海紅報平安。

蘇海紅的心被揪得老高,她覺得這消息漏洞百出,太像假的了,但千頭萬緒涌上來,她卻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,只好在電話里一遍遍地確認,確認他真的只是受了點兒輕傷。

好在,范海洋提前來了北京,他瘦了,腿上有燒傷,右胳膊上打了石膏。

洶涌的人潮里,他一看到接站的蘇海紅,就不管不顧的,用那只還能動的胳膊緊緊地摟住了她。

而蘇海紅,待在他的懷里,心里的疑慮一掃而空。

她想,只要他是好好的,其他的,時間應該會給出答案。

05

畢業的日子兵荒馬亂,但有范海洋陪著,蘇海紅的心雀躍如出籠的小鳥。

那年七月,范海洋和蘇海紅回了哈爾濱。

出了站,范海洋突然停了腳步,他鄭重其事地對蘇海紅說:“如果,我是說如果,如果我家人不同意咱們在一塊兒,對你說些什么難聽的話,你千萬別和他們計較,你相信我,給我點時間,我一定會處理好的。”

蘇海紅的心跳得飛快,她有種預感,范海洋的家人,大概是聽到什么傳言了吧。

這個世界說大很大,說小的時候,又小得可憐。

而有關她和她媽媽的那些傳言,蘇海紅明白,肯定都不會怎么好聽。

蘇海紅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婚,原因是蘇海紅的媽媽出軌,而且她出軌的對象不是別人,是自己的親小叔子,蘇海紅的親叔叔。

這樣的桃色新聞,放到現在都足夠勁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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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鄉的小城里,到處都是蘇海紅媽的傳言,要多難聽有多難聽,最終,蘇海紅媽實在受不了,就帶著蘇海紅去了西安。

一個女人帶著孩子,生活猙獰且狼狽,沒辦法,她只好投靠男人。

她有個好樣貌,又會保養,所以,這些年來,她帶著蘇海紅隔幾年換個城市,投靠的男人也越來越有錢,最后,還出了國。

當然,付出的代價也巨大,穿金戴銀的背后,是聲名狼籍,是波及逐漸長大的蘇海紅。

每次,她逼著蘇海紅和她一起回娘家,敏感的蘇海紅都能從那些虛假的恭維里,看到別人對她們母女的嘲諷和不屑。

龍生龍,鳳生鳳,老鼠生的會打洞,人們從蘇海紅媽的現在,似乎就料定了蘇海紅的未來。

而如今,范海洋莫名其妙說了這樣的話,蘇海紅有理由相信,他的家人也定是聽到了什么了吧。

她定定地看著范海洋,沒說話。

06

相處時間雖不算長,但彼此的默契已足夠深。所以,范海洋一看蘇海紅的表情,也就明白了。

他說了實話。

花店確實也著了火,但并不嚴重,他也只是受傷住了院,問題出在他父母來醫院照顧他時,他們無意中看到了他皮夾里蘇海紅寄來的那張照片。

父母追問,他無意隱瞞,也就說了。

兒子有了女朋友,父母一高興,就把蘇海紅的照片拿給來探望的每一個親戚看。

誰知,親戚里有個人正好和蘇海紅媽媽是一個村,而蘇海紅的樣貌,和她媽媽活脫脫一個模子印出來的,又是證件照,看得更是清楚,于是他就悄悄地把蘇海紅家的情況,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范海洋的父母。

當然,也包括那些流言。

這一下,范海洋的父母不淡定了。

他們火速跑到蘇海紅的家鄉打聽,回來后就逼著范海洋 分手 ,說這樣的家庭不會有什么好女孩,說耳濡目染下,蘇海紅必定也不會安分守己,說他們張家家世清白,絕不能接受這樣的人過門當媳婦。

最后還要挾說,如果不分手,他們就去跳松花江。

他們在醫院鬧騰得厲害,范海洋連出去打個電話的機會都沒有,好不容易等到朋友來看望,他才拜托他給蘇海紅報了個平安。

然后,捱到出院,他還怕蘇海紅擔心,又不顧父母的阻攔,提前去了北京陪她。

蘇海紅靜靜地聽范海洋說完,然后,她對上了范海洋的眼睛問他:“人人都說我會和我媽一樣,那你相信那些話嗎?”

范海洋毫不猶豫地說:“我當然不信啊,你是你,你媽是你媽,我認準的人,一定不會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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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海紅深吸了一口氣,眼圈紅起來,心里的委屈鋪天蓋地。

一個不健康的原生家庭對孩子的影響是巨大的,要么,變成和父母一樣的人,要么,完完全全變成另一個不同于父母的人。

蘇海紅從小就承受了那些流言帶給自己的傷害,又過早地看到了媽媽雖衣食無憂,卻沒有尊嚴的生活。

所以,她很早就清楚,她不能指責媽媽,畢竟,她是她一手養大的,但這輩子,她絕不會去過和媽媽一樣的生活。

因此,她努力讀書,努力考好大學,努力自食其力。

她相信,努力總會有好運氣,總會云開見日明。

07

父母的阻攔,有時就像是感情的催化劑。

范海洋的父母攔的越緊,范海洋像個叛逆的孩子一樣,對這份感情愈加堅定。

蘇海紅看他那種勁頭,又怕他像那種得不到糖的小孩,越不給越要使出渾身解數得到,等真正把糖給他了,反而就不會珍惜了。

范海洋看出了她的顧慮,就用手指輕點著她的頭說:“哎,老婆,你的小腦瓜能不能想點兒其他呀,我這么做,是怕你被我爸媽嚇跑,畢竟,我和他們再鬧騰,打斷骨頭連著筋呢,他們不會真跳河,也不會真把我咋樣,你就不一樣了,我怕你在他們那兒受委屈哭,我不想讓你哭,一點兒都不行。”

說這話的時候,已經是2000年,蘇海紅是學設計的,在哈爾濱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,而且在她的幫助下,范海洋的花店重新裝修開張,兩個人齊心協力經營,業務迅速發展,后來又開了分店。

日久見人心,見人性,時光一片大好,范海洋的父母慢慢地也就對蘇海紅轉變了看法。

2002年,在蘇海紅的24歲生日上,范海洋求了婚,他的求婚戒指和家傳的玉鐲是一起掏出來的,他說:“老婆,你放心,這鐲子是我媽交給我的,讓我親手給你戴的,絕不是偷出來的。”

蘇海紅笑出了淚。

當初,范海洋想偷戶口本出來 結婚 ,想把生米變成熟飯后讓父母妥協,蘇海紅沒答應。

她覺得,只要她行正坐端,時間總會給出答案。

她相信,只要足夠 相愛 ,他們終會迎來春天。